2026年1月知名的歷史學者哈佛大學名譽教授入江昭先生去世(91歲),日本各媒體有相關報導,介紹這位著作等身、影響力甚廣,且是第一位擔任美國歷史學會會長的日本人學者。對專攻日本近現代史的人來說,入江先生的著作必讀,不少日本政治外交的論文和專書在先行研究中,經常可以看到他的成果被推崇,可說歷久彌新不斷啟發後學。他對日本學界、公共論壇有很深遠的影響力,這一切來自早年的決定,高中畢業即留學美國。
對這段往事,入江教授在他從哈佛退休之際所執筆的回想錄《歴史を学ぶということ》(2005),有很生動的敘述。我喜歡他的文筆,能用簡明易懂的文字、具體的實例,帶領讀者了解國際關係史的思考方式,以及學歷史的人從中學到了什麼,又該如何看待當今世局。他一路走來獲得很多人的幫助和提攜,後來他也貢獻許多心力栽培後進,在這本書中娓娓道來,讓人深有所感。以下舉幾個重溫這本書感到印象深刻的敘述。
1934年出生的入江,於1945年8月日本戰敗時10歲。8月19日起他開始寫日記,記錄生活和課業學習。(留美以後仍繼續寫日記,且改用英文,這幾十年的日記成為他確認回憶的一手史料)
由於父親入江啟四郎(1903~1978)擔任記者,戰時派駐在歐洲和中國,入江沒有與爸媽同住,而是與祖父母同住在東京。漢文教師的祖父喜歡看相撲,相撲力士的名字雖然有很多難懂的漢字,卻因祖父常帶他去國技館而記住不少,他對於相撲的喜好數十年間保持不變。
戰爭末期學校帶學童集體疏散到長野縣,1945年夏初,入江的父母親剛好返回日本,到鄉下發現他身體極為虛弱,因此決定帶回東京,抱著萬一最終不幸也要全家一起四人離世的覺悟(入江有一位妹妹),這是七月底的事,兩周後日本宣告戰敗。體驗過糧食短缺、社會混亂,接著就是在美國的佔領下接受新式教育。儘管祖父希望他能應屆考上東京大學,入江在高中畢業前考取留美獎學金,這個重大的決定與專攻國際法的父親有關,也與少年入江的理想相繫。然而這同時也是一個冒險,離開了日本菁英教育的主流軌道,即使學成不見得能進日本的名校任教。
到了美國一切都是新奇的挑戰,語言要精進、文化要適應、專業要出色,關關難過關關過,其中的滋味不難想像,好在他天資聰穎、勤奮打拼,加以老師們對他引導有方,入江度過充實的大學生活。祖父也支持他留美,可惜沒有等到他畢業歸國已先去世,是入江的一大遺憾。
大學階段全方位的學習,盡可能地溶入美國社會,但是學部與研究所則是不同的層次,當他決定要取得博士學位,自我要求的同時,哈佛大學的指導教授Ernest R. May(1928~2009,美國外交史),以及費正清(John K. Fairbank,1907~1991)等人也給予適切的指導。讀研究所之前,1957年回國時遇見了人生的伴侶前田光子女士(兩家的上一代是舊識),光子女士後來也赴美攻讀比較文學。
入江寫博士論文時必須到處蒐集資料,特別是他研究1920~30年代的東亞局勢,1960年曾來台灣。當時費正清寫信給郭廷以先生,介紹入江到近史所,郭先生回信表示歡迎,但不久後郭先生與多位學者一起組團訪美,或許此次與入江沒見到面。有趣的是,這一年入江先回日本結婚,恰巧費正清也在日本,老師對學生說你應該去台灣一趟,並給了兩百美金當旅費,可是入江覺得機會難得又想帶新婚太太一道前往台灣,經過說明,費正清爽快地加碼一倍,提供了四百美金!
1964年秋天入江又來台灣,郭廷以在日記中記載「將作三個月停留」,10月入江在所內報告「日僧在華傳教問題」,「所內同人頗有批評,入江無以回答」。可以想見他在與台灣學者的切磋琢磨中,應當獲益匪淺,但也遇到了不少的難題吧。無論如何這都是學者養成必經的過程。入江回憶當時台灣在國民黨政權下,無法自由發言,但是年輕學者們認真地追求史實,努力維持思想的柔軟性,他對這種勇氣感到敬佩。不太清楚入江指的是誰,或許是能與他用日語交談的林明德先生?也有可能是其他用英語溝通的人。入江來台這段期間,發生彭明敏教授的台灣自救運動宣言事件,被抓的魏廷朝先生當時在近史所工作,入江可能後來有所知悉故有感而發。
師長們不僅在入江就學期間給予諸多關照,關於畢業後的就職,入江也受到師長們的關懷,加上他挑選課題的眼光、著書立說的勤快、在學會組織的活躍等等,奠下他的學術地位。有關他的國際史研究理論和手法、對全球化趨勢的看法、對民間組織團體力量、文化交流的重視,這方面的介紹不少,此處不擬多述。值得一提的,入江的妹妹後來也到了美國,她是研究者和翻譯家,其先生是極富盛名的中國研究者。入江家族的故事真是豐富精彩。
入江在英語世界累積研究成果,他不太像在日本的研究者一樣,比較專注於國史或日本政治外交史,可能較少機緣整理政治家和軍人等的個人文書,以及從事口述訪談,但是各自努力互補,從不同的視角討論歷史、評析時事,這些都成為後學者寶貴的資源。最後我想引用這本書中兩段很喜歡的話作結,入江教授告訴我們學術文章的寫作要留意:
学術的な文章を書くためには、一字一句注意深く選ば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ひんぱんな繰り返しは避けるべきだ。何をいおうとしているのかを、簡潔な表現で伝え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このようなことを、実にていねいに指摘された。まったく同じことを、私はその後自分の学生に伝えることになる。(頁56)
その後私自身も論文指導をするようになって、内容はもとより文章にもベストをつくすようにと、学生に繰り返しいってきた。内容はあっても、それを伝える文体や言葉がなければ、効果は半減してしまうからである。(頁66)
不禁想到留學時期指導教授也是以這樣的態度訓練我多年,即論文要有內容和論點,還要讓人看得懂,不需要鋪陳華麗的文字和艱澀的語句。而我也開始指導論文了,從恩師那裡學到的要努力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