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題:思想史的功用與局限──以1750~1776年間中國與英國歷史發展為例
主講人:陳正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兼副所長)
時間:2025 年 11 月 27 日(四)15:30-17:20(15:15 報到入場)
地點:本校歷史系 4F 視聽教室(臺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一段 162 號)
撰稿人:本系碩士生王奕荏
講座開頭,陳正國老師說明做思想史的學者會共同面臨到的局限與限制,即是思想要怎麼自我衡量其影響,如法國大革命的自由思想聲稱使舊體制的崩潰,但舊體制仍延續到了十九世紀;宋朝朱熹的理學對儒家思想影響極大,但也無法超越佛教對中國的影響;美國獨立革命時潘恩(Thomas Paine)的《常識》小冊子銷售量極高,但不代表洛克(John Locke)的《政府論》影響不大…….即使如此,老師認為目前影響人類最大的仍是思想,最顯著的例子是現今的政治制度都延續自啟蒙時代的思想,而因思想存在於我們日常生活中,便顯得難以理解。因此,老師由經濟的角度來探討思想對人類的作用。
首先,陳正國老師以蘇格蘭哲學家、經濟學家亞當.斯密(Adam Smith)於1776年出版的《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中道德哲學開始談起,在第一部第二章說道:「我們期望獲得晚餐,並不是出自於屠夫、釀酒師或麵包師的仁慈,而是出自於他們對自身利益的考量。我們訴諸的,不是他們的人道精神,而是他們的自利之心,而且從不對他們談論我們的必需,而是談論他們的好處。」
從上述敘述來看會被認為每個人謀求個人利益,透過消費來滿足自己,依據自己的自利來行動,因此人的行為都是自私、自利的,從而出現市場中那「看不見的手」。但若是如此,那要如何理解敘述中的「自利之心」(self-love)一詞:若人是自私的,何來的愛?
老師說要了解「自利之心」的意涵,要追溯亞當.斯密在1759年寫的《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說起:要形成道德規範,首先人會感知別人的情緒,透過行動的回饋來了解社會的原則。由此人會經過三個階段:做出行動、設身處地來思考、將觀察回饋內化成自身的原則及道德判斷;人在做出行動後,會自然地思考對方會對自身行動的反應會是如何,最後將實際觀察到的反饋當作自身社會道德的良知,久而久之,每個人的社會道德會匯聚成一個集體社會道德。
《道德情操論》中人的自然反應便是《國富論》的自利之心,因此若將社會比喻成一個大市場,便能了解當中所有經濟行為都是自利的,消費者和生產者皆遵循著自利之心來買賣資源,而非單純透過供需的經濟要求來運作經濟。
《國富論》的出版激起了十八世紀的歐洲國家進行更積極的經濟貿易,而同樣是商人,中國的商人地位從春秋時期便延續著「士農工商」的階級思想,當中商人的地位因為不從事生產,是不如農夫的地位。然而即使商人地位如此低下,在十六世紀明朝汪道昆的〈誥贈奉直大夫戶部外郎程公既贈宜人閔氏合葬墓志銘〉中卻提到:「大江以南,新都以文物著。其俗不儒則質,相代若踐更。要之。良賈何負閎儒,則躬行彰彰矣。臨河程次公昇、槐塘程次公亻與,與先司馬並以鹽筴賈浙東西,命諸子姓悉歸儒。」
「良賈何負閎儒」(好的商人為何比不上學問淵博的讀書人)這一句話彰顯了明朝社會中士農工商概念的變化:士農工商中商人雖地位低,但實際上在社會中商人的地位是很高的;農夫看起來地位高,但實際上不如商人,甚至是最底層的。從這能看出中國在近代發展中商人逐漸成為主導經濟的角色。
既然中國在近代逐漸走向商業社會,那為何在同時期的中國發展程度和歐洲是同等的情況下,中國仍沒有發生工業革命?
針對此問題,學者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在2000年《大分流》(Great Divergence)一書中探討工業革命為何發生在西歐,而非同等科技發展相當的中國。過去在傳統敘事中認為是歐洲比起中國具有獨特性的內部優勢(英國的政治穩定、煤礦資源豐富、重商主義蓬勃),彭慕蘭則反對用「中國和歐洲」或「中國和英國」作為比較對象,考量到中國一個大陸帝國的體量,應該以「長江三角洲和英國」或「珠江三角洲和荷蘭」來思考,提出兩者在1750年發展其實具有驚人的相似性,而歐洲工業革命僅是「偶然性」的特例,後續能維持工業革命的成效也是靠著長途貿易及殖民制度來維持。
然而,陳正國老師對於所謂「偶然性」的語境提出要重新檢視,因為歷史同時存在著偶然性與必然性,並不能從單一的面向來理解。英國作為工業革命的首例可能是獨特的必然性,而什麼英國歷史的因素促使首例發生?英國輝格黨的歷史解釋認為工業革命是盎格魯薩克遜的成功,源自於都鐸王朝接受基督新教、光榮革命使他們變得理性;而數據來看【見圖一】,中國和印度經濟比不過任何歐洲國家,而英國經濟早在1650年超越歐洲國家。但老師認為1750年才是真正的轉淚點,許多歐洲經濟重要學說、科技的發展都在1750-60年代開始出現,像是紡紗機、織布機、蒸氣技術、甚至是牛頓的運動體系因在1700年代奠基,到十八世紀中葉才能造就出後續的發展。

【圖一】1500-1950年間歐洲和亞洲國家人均GDP估算(擷自《大分流》維基)
另外為何歐洲國家能在1850年代的發展能陡然升起,但中國、印度等卻沒有跟進?在亞當.斯密的理論中,國家發展有分四種模式:快速階段(如美洲)、緩慢階段(如1700年代的歐洲)、停滯階段、衰退階段(如中國、印度)。中國和印度作為停滯、衰退的代表,其解釋前者內部發展已達到高峰,卻因清朝海禁政策而缺乏國際貿易,未能繼續發展下去;後者則是因宗教的限制而沒有發展。
歐洲國家能夠緩慢成長,則要歸功於西歐社會中推動農業改革的社團、社群(improvers’ society, civil society),他們除了透過出版書籍來推動法律改革和農業改良,從而增加國家的經濟,也會拉攏貴族、國王來參加來倡議自由權利,對於他們來說,讓上層階級加入討論可以有效在不挑戰主權的條件下,討論人民應該如何表現。這些在大社會中的小社會群體提倡的思想改變,既符合亞當.斯密的道德框架,也是讓歐洲國家緩慢成長的重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