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農院士講座紀要

講題:「e考據」的研究範例:從古代詩文用典的掌握談起

主講人:黃一農(中央研究院院士、國立清華大學特聘講座教授暨人文社會研究中心主任)

時間:2025 年 11 月 13 日(四)15:00-17:00(14:45 報到入場)

地點:本校進修推廣部 1F 演講廳(臺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一段 129 號)

  • 撰稿人:本系碩士生鄭俊成

  演講開場,黃院士便提到一個他長期面對的困境「用典」。用典,有別於一般文本閱讀,是理解中國古典文獻的關鍵技能,是積累、是傳統、是需要時間淬鍊的,若無相應訓練,典故的深層意涵便無從理解。文史研究的核心困難,恰如置身「典故之海」,並非單一知識點的簡單累積,而是龐雜交織、層層疊疊的知識網絡,其中既有廣為人知的時代大典故,亦有鮮為人識的地域小典故。第一個案例,黃院士引用了自己在撰寫《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時,研究明末清初人物韓霖時的經驗。在面對孫錫齡《追贈韓雨公》一詩中「肯將蜍志羨餘生?」一句,黃院士即便窮盡所有工具書仍無法理解「蜍志」二字之意。故在該書初版中,將之註為「不知韓霖肯否效法蟾蜍在園池中安度餘生?」直到將本書寄予余英時先生指教,余先生方來信指正,才知「蜍志」所指為曹蜍、李志兩人名,出自《世說新語》。在這個過程中,黃院士認知到典故不是一種定律、規律可循的知識,而是一種需要長期浸潤、又難以速成的學問。

 
  2008年,清華大學在黃院士奔走與努力下,購入中國基本古籍庫。黃院士隨即透過「蜍志」、「蜍+志」等關鍵字檢索方式,快速瀏覽大量相關資料,並循此路徑,發現了《佩文韻府》這部關鍵工具書。由此,黃院士開啟了另一種研究路徑——透過大數據檢索發現並善用關鍵工具書。

 
  《佩文韻府》為清代官修之大型類書,全書444卷,以平水韻分平、上、去、入四聲,每一聲按韻目依次排列,一共收錄詩文辭藻典故約50萬條。黃院士回過頭來談「蜍志」二字,在了解《佩文韻府》收錄結構後,以「志」為例,該字收錄在四寘韻、職吏切。如此,可得到每一中文字皆須以二字(OO切)描述其發音狀況這一規則;透過以上規則,當研究者遇到不解的典故時,由於理解《佩文韻府》的結構——按韻腳檢索——配合基本古籍庫的隱藏功能如「??切」(?代表任意兩字)的檢索技巧,搜尋到《佩文韻府》,便能快速定位到相關韻部,進而找到典故的完整記載。

 
  接續以上路徑,黃院士以「李四兄」與曹雪芹家世關係破解過程,展示了大數據(big data)的使用及e考據的具體操作。《春柳堂詩稿》中收有數首涉及曹雪芹的詩文,有些甚至明確題寫其名,引起紅學界的關注。在確認本書與曹雪芹確有關聯後,黃院士注意到詩集中多次提及「李四兄」其人,因而試圖追索這位「李四兄」的真實身份。《題李四兄書舍壁》一詩透露了許多關於「李四兄」的重要線索,黃院士認為,只要能突破「呂袋休明註」一句中「呂袋」的典故含義,便有機會查明其真實身份。黃院士直接在中國基本古籍庫中檢索「呂袋」,得到零筆結果;改以「呂+袋」檢索,出現152條結果,仍難以確定典故來源。轉而在《佩文韻府》中,透過搜索「袋」字的異體字「帒」(徒耐切),終於找到「夾袋」典故——宋代名相呂蒙正隨身攜帶小袋,內置小冊記載人才推薦名單。綜合前述相關線索,以及結合相關歷史知識理解,「李四」身份指向清代庶吉士制度中學習滿文但散館不佳者。接著,透過《清實錄》等史料鎖定乾隆朝符合條件的三位李姓人物,最後驗證其社交網絡與曹雪芹友人圈的重疊,黃院士最終定位出了李四身份——李方泰。這個過程展現了e考據的核心——不是單純的關鍵詞檢索,而是理解資料庫結構、掌握檢索技巧、整合歷史知識、設計研究問題的綜合能力。

 
  黃院士接著以「卯君」考證為例,作為「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提點。康熙二十九年,曹寅赴江南就任織造前,為兩個兒子、兩個姪子及弟弟捐納國子監監生。據檔案記載,曹寅之弟曹荃納監時年二十九歲,推算當生於康熙元年(壬寅年);然而,曹寅在詩中凡記其弟之事,皆稱之為「卯君」,兩相矛盾,究竟孰是孰非?黃院士運用「中國譜牒庫」進行系統性檢索,搜得十三位被稱為「卯君」者,其中有四位並非卯年所生。由此可知,「卯君」一詞並非必然指卯年出生,於此處乃是曹寅借用蘇軾稱其生於卯年的弟弟蘇轍為「卯君」之典故,以此自比兩兄弟如同蘇軾、蘇轍般才華出眾。因此,檔案所載曹荃生於壬寅年與詩中稱其「卯君」並不矛盾,兩者皆可能正確。

 
  黃院士以自己兩個19年的學術歷程作為本次演講作結:第一個19年(1987-2006)從理工科轉行到獲得院士,第二個19年(2006-2025)進入研究爆發期,近五年幾乎每年一本專著,並且能涉足賦役、經濟史等過往較為陌生的領域。這一切的基礎,都建立在充分運用大數據之上。同時,黃院士提及了台灣文科教育現狀的憂慮,他認為在大數據的大環境下,台灣學界對數位人文的冷漠令人遺憾。或許個別的學者在運用數位工具上有所嘗試,但整體學術氛圍仍停留在傳統框架中,學界與數位時代之間存在著巨大落差。清華大學直到今年才更新到基本古籍庫8.0版,反觀中國大陸已有多所學校成立院級的「數字人文」單位。黃院士呼籲應開設系統性的數位人文課程如phyton、程式語言等,若能有系統的知識傳授與方法論訓練,年輕學者也有機會在學術變革之時乘勢而起,為文史研究、知識創新做出貢獻。

 
  黃院士即將於近期出版新作——《e考據與文史研究》。在該書中,黃院士系統性地梳理了二十餘年運用大數據的經驗、思考歷程與具體案例,期望為下一代文史學者提供可行的方法論指引,在傳統與數位之間開創新的研究路徑。書中黃院士更嘗試涉足賦役史、建築史、經濟史等過往未曾觸及的新領域,展現e考據方法的廣泛適用性。黃院士特別提醒,大量珍貴材料正湧現於方志資料庫中;以清華大學為例,該校已購置近八千種方志,其中蘊含大量前人未曾使用的史料,雖含有相當多錯誤,卻值得學者深入耙梳。

 
  最後,何謂e考據?黃院士指出,e考據是大數據時代融通數位與傳統的一種新研究方式,其核心不僅是以尋找資料為目的的檢索技巧——其固然包含搜尋技巧,但更重視研究思維與學術態度的轉變。文史研究在大數據時代最難突破的,正是對資料的敏感度、解析力與整合力。e考據最關鍵也最困難之處在於提出「經營模式」(business model)——構思可行性高的問題解決邏輯與論證路徑,繼而透過適切的搜尋工具與方法,從大數據中耙梳出原本零散甚至看似無關的材料,再運用專業知識進行類似古陶復原的重構工作,最終形成完整的歷史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