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明教授講座紀要

• 撰稿人：本系碩士生林祺

王智明教授現職為中央研究院歐美所研究員、陽明交大社文所合聘教授、亞際文化研究學會理事長。王智明教授也長期投入《文化研究》、《思想》等刊物的編輯工作，以及美國研究學會、亞際文化研究學會等國際學術社群的組織協作。王智明教授著有專書《落地轉譯：臺灣外文研究的百年軌跡》以及論文十餘篇，亦主編《文學論戰與記憶政治：亞際視野》等專書。本次演講以美國在世界局勢中以帝國型態進行的行動為始，從許多論著的著述中觀察臺灣歷史與美國的連結關係，以及美國人對臺灣人的想像等主題。

    1990年代起，美國史的研究學者開始思考，美國究竟是一個民主國家，或是一個帝國？若作為帝國，該如何展開帝國歷史的相關討論也成為重要問題。王教授認為，應從臺灣歷史中與美國的關係，作為重新理解美國歷史的取向，希望能讓臺灣成為美國帝國史的研究中的一部分，也希望能將美國歷史的現實狀況置入臺灣本地語境中進行觀察。

    王教授從美國史家Daniel Immerwahr「美利堅合眾國的歷史就是帝國的歷史」一言開始，提到種族主義、殖民主義、資本主義是其中的核心，並強調在學理上，此為對事實的單純描述。接著，王教授談到美國總統川普對於不同國土以外地區的想像和計畫，認為川普的回任總統，使臺灣語境中「倚美論」和「疑美論」的辯論更加凸出，意味著應對美國歷史有更多的認識。

    王教授接著提到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黃嘉謨之著作《美國與臺灣，1784-1895》，該書對美國與臺灣在歷史中的交流連結有清楚的描述，也可了解當時美國如何理解臺灣。當時，美國人將臺灣視為建立殖民地的選項、自然資源豐富、具設立貿易中繼站價值之處。王教授認為，此時臺灣僅是討論中國問題的借道，在中國脈絡的問題中，臺灣成為一值得重視之處。在美國眼中，臺灣可謂「進可攻，退可守」，同時具有商務、軍事價值，其土著也被想像為願意協助美國對抗中國人；故回到美國歷史中思考美國對臺灣想像源頭的出現，至關重要。

    王教授以美國在一百餘年間在不同地區的180次登陸為題，探討美國行動的意圖。透過美洲歷史上的不同活動，可以看到以商務貿易為核心的行動，在所訂定國際條約的支持下，美國得以進行海外擴張。海外擴張的起點在於1856年所通過的「鳥糞島法案」，使美國能合法佔領小島，搜刮基礎天然資源。

    在羅妹號事件中，美國意識到單以武力作為協商基礎並非全然有效，同時發現清廷官員對原住民治理觀念與西方世界的差異；李仙得則意識到南臺灣原住民的主動性，因此直接與琅嶠原住民頭目卓杞篤會面，並立下「南岬之盟」。小說《傀儡花》和電視劇「斯卡羅」是對羅妹號事件的重述；不同時代、不同立場的人，對於

羅妹號事件和南岬盟約的性質皆有不同的解讀。李仙得在個人記述中，認為南岬盟約僅為非正式協議，亦為卓杞篤而非李仙得之想法，單純為救助遭遇海難者的要求。此時也進行著「主權國家」的爭論，單從殖民地角度十分容易解釋，但李仙得威脅中國政府應對「無主地」原住民施行有效統治，催生了「開山撫番」政策和日後日本對臺灣的意圖。當時James Horn在其中的記述也顯示，盟約的簽訂也是多方勢力角力下的結果。

    王教授又將獨立宣言、門羅主義和美國與不同國家之間的協商納入討論，開啟「什麼是屬於美國的空間？」的討論。在Manifest Destiny（昭昭天命）的觀念中，

不只是「從海到海」的地理空間、領土擴張層面，亦包含美國所信仰的民主自由體制應向外傳遞的理念層面。而在傳遞過程中所遇到的界限，而對於界限的理解、發生與克服，則與Jackson Turner於1893年提出的Frontier Thesis概念相關，意指美國在歷史發展中，一直不斷地克服所遇到邊界問題，無論是疆域方面還是種族方面。鴉片戰爭結束後，與列強不同的是，美國主張「門戶開放政策」（Open Door Policy），主張不應瓜分中國，應推行全世界性的自由貿易。

    在擴張的過程中，美國所遇到的問題在於擴張的優缺點和擴張行動意義的歸屬，出現「會不會讓美國不像美國？」、「什麼是美國原本的樣子？」等問題。王教授認為，在過度擴張的狀態下，首先要承認的是海外領地人民的權益，但在正式與非正式治理的分界中，存在經濟、種族、民主限度等問題的模糊空間，進而導致南北戰爭、印地安戰爭、美西戰爭等事件的出現。

    在一系列的歷史事件中，臺灣卻為美國所忽略；王教授在此使用Frontier Thesis的觀點繼續說明，1940年代美國已不再進行領土佔領行動後，Frontier的相關討論依然存在，此時臺灣地位問題的處理則成為重要議題。美國駐臺官員George Kerr將其在臺見聞著成《被出賣的臺灣》（Formosa Betrayed）一書，臺灣被視為Frontier Island，指其為不同國家之間的輻輳地。王教授認為，從1849年美國開始展現對臺灣的興趣起直至1940年代，美國皆視臺灣為戰略要地，有佔領的必要性。

    印地安戰爭是美國帝國史發展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其確定了美國的擴張，同時包含種族的想像，而美國將這些想像也在日後投射在不同其登陸的地區，李仙得在臺灣對於原住民的想像亦受相同的影響；對原住民的戰爭行動更被視為是為了和平而發動的小規模戰爭。王教授認為，在回顧殖民擴張的歷史中，最重要者為對原住民的處置方式。羅妹號事件中，「是否具原住民身分」和「哪些人具原住民身分」成為處理事件的核心要素；若原住民受該地原統治政權的有效治理，美軍的軍事行動可能將演變為國際之間的衝突。因此，如何看待原住民成為重要課題。

    李仙得對臺灣的原住民島嶼想像，一直被延續至二戰之後；王教授在此介紹了兩本小說：Vern Sneider所著A Pail of Oysters和DJ Spencer所著The Jing Affair。The Jing Affair內容係1960年代臺灣島內有人意圖出賣臺灣，消息被在臺美軍所截擊，美軍因此出現解放當時臺灣監獄中人士以為民意領袖的計劃，其中顯現出，美國對臺灣人的想像不同於島內主流派。A Pail of Oysters內容為美國記者來到臺灣，該記者見證了臺灣原住民遭受國民黨軍隊的騷擾和掠奪，原住民不從逃到臺北，在臺北看到原住民女性流落街頭，也與知識份子有所接觸。相較於The Jing Affair中解放臺灣的圓滿結局，A Pail of Oysters中對臺灣的光景所盼望的改變最終沒有發生，較有悲劇性質。王教授認為，在美國對臺灣的歷代想像中，「土著色彩」有著鮮明的歷史傳承，美國似乎有意將「臺灣人」與中國人有所區別。

    回顧1945年至1979年間的臺灣發展與其中受美國的影響，不難想像美國的影響力之大。美國透過文化和現代性的發揚、加工出口局、返臺留學生等媒介，形塑其「現代、光明」的存在，同時也對國民黨治理下的臺灣帶有批判的眼光，同情臺灣人的處境。如此「偏左」的意識形態也在美國對臺灣的歷史關係中，將臺灣人作為「弱勢」（minor）看待，意味著對臺灣民族主義和獨立運動的尊重和支持。但若再將視角移至美國帝國擴張的過程中，前述的理念與美國的擴張係有一定的相互關係。在中美關係的大局勢中，臺灣處於被襯托的地位，被投以人道和同情，但美國也面對如何處理臺灣問題的思考。

    1945年到1946年間菲律賓獨立後，美國不再追求成為擁有領土的帝國，科技的進步使美國得以成為全球性帝國，不需要透過領土的佔領；重點在於各種事務的標準化、在全球佔領的小型領地建構軍事基地等，進而構成連動全世界的網絡；畢竟占領領土成本高昂，亦須處理占領地區人民的政治身分和權利等問題。羅妹號事件亦可透過上述歷史轉折，思考土地與原住民、種族與帝國政治等問題。

    結論中，王教授引用Daniel Immerwahr提出的論點，認為美國是「隱藏的帝國」，由不同的小點串連，而非明確的疆域空間所框架；亦為科技和海外島嶼所建立的全球物流帝國。但建立「點畫帝國」（pointillist empire）的代價，卻是由被占領地區人民而非合眾國本身人民所承受。美國人的角色方面，「文明、秩序、人權」被視為美國人的自述，但實際情況仍是一個「隱藏的帝國」。敘事與政治方面，王教授提到，演講中所介紹的不同著作，背後皆有一套敘事邏輯，彼此互相影響。其中羅妹號事件的相關敘事包含階級化和去中化的元素，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則包含「土地與人民」、「獨立與自由」等核心概念；由此可見，透過文學與歷史的對照，可以看到敘事本身的政治性。而如何在故事中耙梳歷史變化，王教授認為應回到美國帝國歷史的構造與過程中，重新理解臺灣當今的問題。最後，王教授以「了解臺灣前，先研究美國；了解美國前，先研究世界。」總結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