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研究可成為中國研究的代用品嗎:反思冷戰時期的一些爭論

講題:臺灣研究可成為中國研究的代用品嗎:反思冷戰時期的一些爭論
主講人:黃樹民(中央研究院院士、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榮譽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通信研究員)
時間:2026 年 03 月 26 日(四)15:00-17:00
地點:本校進修推廣部1F演講廳

撰稿人:本系碩士生李亞憲

 

  黃樹民院士為享譽國際的臺灣人類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榮譽講座教授。黃院士學術資歷豐厚,曾任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教授及其國際研究中心副主任,並曾擔任國立清華大學侯金堆講座教授兼人文社會學院院長。其研究領域橫跨社會與文化人類學、永續農業發展、漢人社會與文化等,田野調查區域主要涵蓋臺灣、中國大陸及中南半島。

 

  本次演講以「臺灣研究能成為中國研究的代用品嗎?冷戰時期臺灣研究的再思考」為題,引領聽眾反思以下核心議題:臺灣作為研究對象,在多大程度上受到美國人類學者的推動?美國學者是否僅將臺灣視為研究中國的「替代品」或「實驗室」,而忽略了臺灣研究本身的自主性?在1950至60年代,外籍學者與國民黨威權政府、本地學界及基層大眾的互動關係為何?此外,由美國學者在臺培養的下一代研究者,對廣義漢學(包含中國與臺灣研究)有何貢獻?而當代對當時美國學者的批評又是否合理?

 

  首先,黃院士回溯了上世紀中葉幾位人類學家與時代劇變的互動。在1949年國共內戰結束前,有兩位美國人類學家正在中國大陸進行研究。其一是傅瑞德(Morton Fried, 1923-1986),當時身為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生,於安徽滁州的研究已接近尾聲;另一位則是史堅雅(G. William Skinner, 1925-2008),當時在康乃爾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史堅雅的情況與傅氏相反,其田野調查才剛起步。他原擬於華北農村駐點,但因1949年中共已在該區活躍,遂轉往成都平原;然而僅僅兩個半月後,共產政權勢力抵達,他被迫匆促撤離。

 

  這兩位學者皆具備深厚的漢學傳統取向,致力於華人社會研究。然而,由於中共政權將相關研究領域逐出中國大陸,外籍學者與學生只能轉向海外華人區域,如史堅雅便選擇了泰國的華人社區。同時,亦有大批美國學者湧入臺灣開展田野:如葛伯納(Bernard Gallin, 1929-2023)落腳彰化鹿港農村;史堅雅的學生武雅士(Arthur Wolf, 1932-2015)前往三峽;傅瑞德的學生戴瑙瑪(Norma Diamond, 1931-2011)駐點臺南南鯤鯓;孔邁隆(Myron Cohen, 1937-)則深入高雄美濃。隨後,更有許多學子紛紛來到臺灣完成其學位論文。

 

  黃院士指出,對於當時的人類學者而言,研究興趣主要有二:其一是社會結構的研究,探討社會如何組織,以及前工業化社會中的人際連結(如婚姻、繼承、親屬關係,乃至同鄉會與宗親會等組織);其二是秉持「文化相對論」的觀點,主張所有文化皆具相對性,各具客觀標準。人類學家的首要任務在於拋棄主觀偏見,設身處地理解他者的行為模式與思維,這亦是人類學者的道德底線與自由主義立場。

 

  當然,除了美國人類學者外,臺灣本身也有在臺灣社會做研究的學者,而在臺灣研究制度化之前,陳紹馨教授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其於戰後成為臺灣考古人類學系的創系教授,然而畢業於日本東北帝國大學社會學科的他,興趣是人口學,並對於日本殖民臺灣感到反感。

 

  陳紹馨曾針對日本殖民時期人口資料發表論文,發現1895至1920年間,在臺日人的平均壽命竟低於日本本土日人及在臺臺灣人。他認為這反映了初期來臺日人多屬社會底層的特殊現象。然而,在1920至1945年間,在臺日人的壽命大幅躍升,甚至超越本土日人與臺灣民眾。這明顯揭露了日本殖民統治對臺灣資源的剝削,從而迅速改善了在臺日人的生活條件。陳氏在東北等日本殖民地亦觀察到類似數據,遂將此界定為「殖民地的死亡現象」(Death phenomena in colonies)。

 

  到了1960年,他與幾位學者創立了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兩年後,傅瑞德主動尋求與其合作,研究臺北及全臺的人口流動趨勢。隨著臺灣研究日趨蓬勃,陳氏於1966年以英文發表了具里程碑意義的論文〈臺灣作為中國社會與文化的實驗室〉(“Taiwan as a Laborator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Society and Culture”)。

 

  當時有人質疑,認為將香港與臺灣作為研究中國大陸的替代方案是有問題的,畢竟殖民地會受到殖民母國的影響,這樣香港與臺灣又如何能作為中國的樣本?陳紹馨回應:儘管日本現代化措施(如自來水系統、普及教育、法治)改變了臺灣的社會面貌,但這僅是憑藉高壓政策與警察制度實現的「表面日本化」,內在核心仍是穩固的漢人社會。他認為臺灣因環境相對穩定、資料獲取便利,是比當時中國大陸更理想的研究場域。他將海外社群比擬為「試管」,主張在相同的文化來源下,不同外來刺激會產生相異反應,藉此可勾勒出多元的文化現象。

 

  陳紹馨於1966年過世之後,這種預期是逐漸實現的,許多美國學者來到臺灣做研究,並產出具體理論。但與此同時,臺灣民族主義興起,本土意識成為首要考量,學界開始對陳紹馨等人的早期研究提出批評。黃院士將這些爭議整理為四個面向:

 

  首先是認為西方學者僅將臺灣視為中國的「替代品」,缺乏對臺灣本土文化的尊重與理解。黃院士認為此說有待商榷,因當時美籍學者多進行深入田野,甚至與在地建立深厚連結。例如孔邁隆教授不僅能操流利客語,更成為首位獲頒客委會「一等客家事務專業獎章」的外籍人士。此類批評可能源於對二戰時期「遠距研究」(Study Culture at a Distance),如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 1887-1948)的《菊與刀》的負面印象,但這並不全然適用於在臺學者。

 

  其次是指責西方學者與國民黨威權政權合作,換取研究補助與許可,從而使族群與語言滅絕(ethnocide/linguicide)政策正當化。黃院士對此嚴厲指控回應道,此觀點誤解了當時的經費來源,這些學者的研究資助多來自美國學術機構,並非依附於國民黨政權。

 

  再次則是由學者王崧興提出,認為陳紹馨本質上是臺灣民族主義者,深知臺灣漢人文化因歷史路徑不同而與中國存在顯著差異,但在高壓環境下,不得不以與西方學者合作為掩護,以掩飾其認同傾向。黃院士則有不同看法,認為陳紹馨同時具備中華民族主義情懷。即便其反感國民黨專制,但在解釋日本殖民晚期的「國語化」與「改姓」現象時,他觀察到臺灣人仍依據祖宗根柢命名,顯示其欲保留漢文化基底的意圖。黃院士以「莎樂美的七層紗」為喻,強調認同可以是多層次且複雜交織的。

 

  最後則是認為在中國大陸對外開放後,西方科學家拋棄了臺灣,投身轉向新的壓迫型政權。對此,黃院士認為人類學者具備自由主義傾向,其轉向是出於對中國經歷巨大變遷後社會現況的研究興趣,而非對政權的效忠。

 

  演講尾聲,黃院士總結了冷戰時期臺灣研究的卓越貢獻。首先是武雅士對「童養媳」(simpua)的研究,直接挑戰了佛洛伊德與威斯特馬克(E. Westermarch, 1862-1939)關於亂倫禁忌的傳統理論;其提出的「神—鬼—祖先」分類架構,亦徹底修正了中國民間宗教神祇階序的既有觀念。

 

  葛伯納夫婦對彰化土地改革的研究,精確勾勒出臺灣階段性的現代化過程,分析農村剩餘勞動力如何成為工業化與城市化的基石,並觀察到傳統地主階層轉型為企業家的路徑。李亦園對「吃伙頭」制度的研究,則指出了傳統孝道背後的功利層面,以及其如何透過制度化獲得調和。孔邁隆對南臺灣菸葉農村大家族的研究,揭櫫了「理想」與「現實」家庭安排間的張力,展現中國/臺灣社會轉型時期的特色。最後,詹姆斯.華生(James L. Watson, 1943-)在香港對媽祖地位的研究,更開啟了關於中國傳統社會「正統與異端」的新研究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