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物之間——研究經驗談

講題:人、鬼、物之間——研究經驗談
主講人:杜正勝院士(中央研究院院士、前教育部長、前故宮博物院院長)
時間:2026 年 03 月 12 日(四)15:00-17:00
地點:本校進修推廣部1F演講廳

撰稿人:本系碩士生林于婷

 

  杜正勝院士為前教育部部長、前故宮博物院院長,自1980年代以來,便投身中央研究院從事歷史研究工作,專研古代中國史。杜院士出版專著眾多,如研究國家制度問題的三部曲——《周代城邦》、《編戶齊民》、《古代社會與國家》;至《從眉壽到長生》——提倡生命醫療史;到《物怪故事解:中國亙古流衍的心態》——研究中國物怪傳說與其思想;至《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探詢「中國元素」思想的起源與形成。杜院士研究觸角已從實體的社會制度,延伸到社會的文化史。而本次演講之要旨,即是藉其眾多研究經驗之精華與視角,分享一個歷史學的研究主題,如何從開展到發展?

 

  首舉《從眉壽到長生──醫療文化與中國古代生命觀》(2024)、《物怪故事解:中國亙古流衍的心態》(2025)二書為例。杜院士認為,鬼物都是由人衍生出來的,在不同文化裡面,他們所創造之鬼與物,形狀性質都不同。所謂怪物之「物」是一個介於具體與抽象之間的狀態,也是從具體到抽象的過程,其從民族的「現象」出發,以該中國民族之觀念為核心,這既是一種「非客體的文化現象」。

 

  接著,杜院士談及「論述憑藉」。他將中國傳統對「人」的認識歸納為三個相互連結的層次:形體、精氣與魂魄。杜院士指出,此種結構性的認知約莫在戰國時代便已成形,反映了古人對生命現象由表及裡、從具體形質到抽象精神的探索過程。在《從眉壽到長生》中,杜院士進一步將此認知延伸至醫療文化與生命觀的探討。他認為,正因為人類開始對生命主體有了自覺與認知,不同文化在面對「生老病死」的必然課題時,便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應對之道與解釋體系,從而形塑了多元的文化面貌。在中國的脈絡下,有些生命元素雖無形可見,卻被視為真實存在的動力,如「氣」的流動與「針灸」的脈絡,皆是這種獨特生命觀的具體體現。此外,杜院士更帶領聽眾反思一個核心命題:人就僅止於此嗎?當生理機能停止後,生命究竟是徹底的斷裂,還是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如儒家對死後世界的想像,產生了「魅」的論說;戰國後則是由道家思想主持,變化為「氣」的論說。杜院士特別強調,這並非宗教神學探討,而是文化與歷史層面的探討。透過觀察生死之間究竟是被視為「聯繫」還是「斷裂」,得以窺見一個民族的生命觀思想與其時代的演變。

 

  杜院士亦分享了其學術生涯中幾次重要的範式轉移。1970至90年代間,杜院士先後出版了《周代城邦》、《編戶齊民》與《古代社會與國家》,這段時期的研究聚焦於國家形態、基層社會與政治制度。其將此類研究比擬為歷史的「骨骼」,雖支撐起整體框架,卻仍顯乾枯。杜院士自省道:若將歷史視為一個完整的生命體,光有骨骼是不夠的,必須具備「血肉與精神」。這種從制度轉向「人」的契機,部分源於90年代學術環境的變遷。受到黃應貴教授提出之人類學「人觀」視角的啟發,杜院士開始探究中國古代如何認識、看待「人」本身。他引用董仲舒所云:「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強調歷史研究不能流於空談,必須落實於具體的行事與觀念之中。

 

  最後,杜院士反思了「研究課題如何開展」的內在動力。他認為,新領域的落實往往源於對現狀的不滿與反省,而研究者的核心素養則在於「學」與「識」的結合。前者是扎實的知識基礎,後者則是對史料的敏銳度——即一個學者如何對過去的歷史保持高度的敏感。最後,杜院士認為學術社群的自由交流至為可貴,正是在這種能自由發表、彼此激盪的氛圍下,個人的學術風格才得以成型,研究主題也才能從萌芽走向百花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