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政治有意思!》讀後

　　6月若林正丈教授新書發表會，我與家人在三芝而無法參加；這天行經李前總統故居旁的遊客中心，陳列有杜聰明、江文也、李登輝、盧修一等四位先生的資料，李登輝即《臺灣政治有意思!》的主角之一。本書部分曾在網路連載，我用為「臺灣當代史」指定閱讀；若林教授提及的摯友林瑞明教授，其口訪也是這堂課會介紹的書。此次拜讀新書，有些心得想記錄下來。

　　最早知道教授的大名是1990年代讀歷史系時，在圖書館看到其幾本著作；念碩班時曾向吳文星老師借印若林和春山明哲兩位先生的合著來研讀。首次見到面應是在政大臺史所第一屆臺灣史青年學者研討會上，惟僅止於見到面。赴日留學以後，參加日本臺灣學會，偶爾去早大聽演講，才稍有較多次數見到；友人周俊宇曾邀我去參加討論課，記得我以慶應的課重為由推辭，所以我沒有修過課，算是私淑。

　　《臺灣政治有意思!》記述其自1970年代起，為何開始研究臺灣、如何進入情況，以及從歷史研究移向當代政治研究(選舉、政體轉型、人物論)的過程。他不像冷戰時期研究中國或臺灣的其他外國學者，並非專門來臺學習中文，也不只待在臺北或鎖定一區從事田調，而是到處觀察，與人交流，增廣見聞，對各種現象有所掌握，便容易發現核心的問題。此外，他有機會認識黨外人士，也訂閱黨外雜誌，與一般外國學者的際遇不同(他們可能因黨國或某些機關的安排，往往看的是光明面)。從書中可見初學者的徬徨摸索、追求突破時面對的難題、為了解決困境所採用的方法，還有哪些師友適時地給予協助；進而當其成為具實力的研究者之後，扮演推手使臺灣研究在日本學界逐漸立足。這段經歷可說是臺灣史學史重要的篇章。

　　本書內容豐富，譯文流暢好讀，在此僅提出幾點感想。首先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臺灣人內心話。例如1973年王崧興教授感嘆：「蔣介石真的是逃到了一個好地方啊」。又如戒嚴時期對臺灣的政治改革進程，1982年政論家司馬文武說：「我們等不了」。之後若林先生任職香港期間，聽張旭成教授演講直指李登輝是臺灣的沙達特。以及1987年柯旗化先生的一席話：我的夢想是彭明敏教授從美國回來，並參與總統選舉。正因其甚早即著手研究臺灣，能認識許多日語世代的長者與年齡相仿的各界人士，在建立信賴關係後，他們會藉機吐露深層的想法。於今思之仍感意味深長、發人深省。

　　本書回顧研究生涯，自然會談到學術成果，包括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中華民國臺灣化」等。關於前者，若林教授直覺認為與黨外運動有相通之處，此提示饒富趣味，我曾請修課學生同時閱讀〈「民主自治臺灣願景」的一百年〉(周俊宇譯)，在課堂做討論。關於後者，本書提到1996年大選的幾組候選人，其中陳履安「即便政治計算上很明確與林洋港搭配相當有利，他仍頑固堅拒」。固然陳只有近一成的得票率，但換個角度來看，他是第一位搭配異性的候選人，亦可給予評價。從那之後二十多年來，除了陳王配，另有九個實例(不含中途退出者)，最後當選者有：陳水扁&呂秀蓮、蔡英文&賴清德、賴清德&蕭美琴。此種政治考量似已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甚至是一種前提了。這或許也是「臺灣政治有意思」的一個佐證吧。

　　附帶一提，若林教授為深入分析首次總統直選，利用休假長期在臺，其日記後來出版《臺湾の臺湾語人・中国語人・日本語人 : 臺湾人の夢と現実》(1997)，沒有中譯本，但我認為有志於當代臺灣研究者必閱。另一本可與《臺灣政治有意思!》一起閱讀的是，河原功先生《臺湾渡航記 : 霧社事件調査から臺湾文学研究へ》(2016)。

　　最後對本書略作補充。(1)霧峰林家成員在鄉試中及第，舉人輩出(頁41)。事實上1893年林文欽中舉為止，林家是以捐納和戰功等方式累積地位，非透過科考正途。(2)1980年在萬華王詩琅先生家中巧遇戰前去過中國的臺灣人，想進一步了解其經歷時，「他卻改變話題說，臺語中有許多發音與日語相同」，刻意避開詢問(頁49)。此人應是吳本立先生，在大專教授中文和日語，鑽研中國古音、《易經》等書，造詣甚深。(3)早年師大歷史所畢業的張正昌先生研究林獻堂，書中表示聽說他經營出版社(頁68)。據了解張老師長年任教於高中，近年去世。(4)關心政治與社會的石錫勳醫師，「一九二一年畢業於臺灣總督府醫學校」(頁106)，正確是1922年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根據府報)。(5)史〔矢〕吹晉教授(頁80)；日治時期的「臺灣民主〔眾〕黨」(頁129)；鍾振宏任新聞局〔處〕長(頁179)；監察〔司法〕院長林洋港(頁182)；擁立林蔣配的鄧〔滕〕姓國代(頁189)；尼克森訪華〔中〕(頁261)；社會學者佐藤茂〔成〕基(頁299)。照片說明亦有誤植，如頁58與葉石濤先生，左為林瑞明、右為若林；頁71，黨外四人行是1982年非83年；頁123，新約協〔教〕會。本書封面選的也真好，但似乎缺少圖說；這張是1985年林黎琤女士(先生為美麗島事件受刑人林弘宣)，參選高雄市議員的相片。

　　去年(2024)系上曾詢問推薦大一新生閱讀的書，我列了兩本：葉高華《臺灣族群史解謎》、宋怡明《前線島嶼》。若要增加一本，我會選《臺灣政治有意思!》!